一、社会抗争:经济发展抑或政治发展的外在性结果
社会抗争一般指社会抵抗国家的集体行动,也可以称作集体维权行动,行动指向是国家。20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开始面临日益突出的地方政治秩序问题,特别是农民集体性社会抗争事件不断涌现,他们采取集体上访、法律诉讼、围攻党政机关等形式,向当局施加压力。David Zweig通过分析中国的《民主与法制》杂志刊登的个案发现,从1988年至1997年,《民主与法制》共报导了30起抗争事件,其中1993年至1997年共26起,1991年2起,1990年和1989年各1起。该作者认为以下几种原因导致了乡村社会抗争事件的发生:土地征用、乱收费、行政或经济问题、干部滥用权力等。(David Zweig,2000年)
中国学术界一些人对社会抗争这样的社会发展外在性(externality)现象提出了一种简单化的说明,认为这是经济市场化的必然结果,只要发展市场经济,就必然存在社会分配不公,如果社会分配极端的不平等,其结果是必然导致社会冲突。依照这种观点,上述社会冲突的根源似乎就是市场体制。这种说法其实似是而非,因为计划经济体制也同样会导致社会抗争。事实上,当经济市场化过程被纳入威权模式时,政治力量更有可能成为导致社会抗争这种激烈的“外在性”的主要因素。正如亨廷顿所言,“政府是产生问题的根源”(亨廷顿,1976年)。既然政治因素可能是引发(至少是乡村)社会抗争的基本原因,单纯用市场体制的经济外在性(不妨称作“市场中轴”)来解释当代中国的社会抗争,就不如用“经济发展中的政治外在性”(“政治中轴”)更有说服力。否则,把社会抗争的原因简单化地归究为经济市场化,可能会误导我们解决社会抗争的努力。
事实上,发生在中国的各种社会冲突事件远远超越了市场导因的范畴。2000年,E.J. Perry和Mark Selden主编了一本论文集,书名为《中国社会:变化、冲突与抗争》,共收录了11篇文章,每篇文章都论及中国社会冲突的某个方面,例如,计划生育政策导致的冲突、环境保护者的抗议活动、宗教问题等等。编者避开了中国社会研究的传统路径(即“市场中轴”),从而得以扩大观察中国现象的视野。由此可见,把“政治中轴” 纳入分析框架也许能更合乎逻辑地说明中国社会变迁乃至抗争的原因。
笔者之所以主张从“政治外在性”(政治中轴)角度来理解当代中国社会抗争的起因,有以下几个具体原因:
其一,中国的经济发展模式有明显的国家主义特征,这种模式被学术界称作“东亚模式”。其基本特点是国家(政府或政党)既制定经济发展的战略又参与具体的经济事务,既是游戏参与者又是游戏规则制定者。在这种模式下,现代化所依托的是两种体制:一是政府体制,另一种是市场体制,前者是主导性的,后者从属于前者。中国与其他东亚模式国家不同的是,市场机制不是原生并自然存在的,经历了20多年计划经济之后,市场因素是政府为了经济发展而引入的,市场框架是在强大的政府能力的基础上构建起来的。在这种威权模式下,国家(政府和政党)的影子随处可见。在“政府即厂商”一文中,魏昂德认为,中国政府是经济市场的必要一员,因为地方政府已经从事经营,以厂商的角色参加市场活动(Walder,1995年)。因此,社会抗争与其说是市场的外在性结果,还不如说是政治的外在性结果。
注册
个人空间
